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■ 第四屆法治故事寫作大賽參賽作品選登

(資料圖)

通過現(xiàn)實(shí)的證據(jù)，就能夠還原出一個完整的“法律事實(shí)”?？墒侨诵哪?？在一張張面孔下面，沒有什么證據(jù)能夠證明那些唯有他們自己知道的想法

□ 陶鑄民

前情提要

作為一名即將離職的法官，我曾無數(shù)次想過離開體制內(nèi)單位是如何的自由和暢快。但真正推開那扇大門之后，我才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如同離家的游子。我與戀人白薠的關(guān)系，也會因此產(chǎn)生劇烈的變化。糾結(jié)之余，我忍不住冒犯了并不喜歡的同事李海。我還向前同事、公司法務(wù)劉山傾訴煩惱，依然得不到開解。更讓我沒有料到的是，一場風(fēng)波正在向我逼近……

六

坦率地說，我對劉山的邀請其實(shí)沒有太當(dāng)回事，本想著晚上提前打個電話找個理由就拒絕他了。

我來到法院是想找白薠，我還想約她聊聊我倆的事情，可是等我到她的辦公室才知道她去了市里開會。我也能理解，想來她也沒有工夫和心思在和我一起吃晚飯了。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。我要遠(yuǎn)走他鄉(xiāng)，可白薠還是要繼續(xù)工作的。我不想給她增添困擾，于是就在樓層里走著。

走了一個樓層，我就看見了李海。我還沒來得及說什么，他拿著卷子就一個箭步?jīng)_到了我的身邊，一把勾住我的肩膀，咧開嘴對我說道：“晚上去劉山那兒吧？去我辦公室坐一會兒，一會下班了咱一起走？”

我低下頭，正要回話，卻看到了他那本卷宗里夾著幾張商場的代金卡，只能看到卡的背面不清楚具體的數(shù)額，紅得有些刺眼。

這種東西大概不會是自己買的，更何況還夾在卷宗里。

雖然不想惡意地揣度他人，但這種發(fā)現(xiàn)讓我覺得實(shí)在是不自在。只是我沒有背后舉報(bào)人家的習(xí)慣，更何況這只是我一些不負(fù)責(zé)任的猜測。

不過無論如何，我也不想與李海同去。于是婉言拒絕，對他說我還有事情要做。他看起來也只是客氣一番，聽了我的回答也就沒有強(qiáng)求。

李海只是揮了揮手里的卷子，對我說道：“我還有點(diǎn)事要去匯報(bào)一下，咱們晚上再聊?！彪S后便直接離開了。

其實(shí)我晚上并不想去參加什么聚會。平日里我就不喜歡這種場合，到如今馬上就要離開了，更沒有參加這種活動的興致了。

只不過我又想了一陣，才最終定下決心要去參加。所謂雁過留聲，人過留名。臨走總要留一個好名聲給自己的。自己需要人陪的時候就要找人傾訴，自己沒事情了就要拒絕別人的好意，這種事情總是不那么正大光明的。

我拿出電話又撥通了劉山的電話，想著試探一下，只是電話一直都在占線中，我也就實(shí)在找不到其他的借口。只能給白薠發(fā)了一個短信，告訴她晚上我要去劉山那里，并且約她有時間再聊一次。

七

劉山一直是個做事很有分寸的人，這種分寸便體現(xiàn)在他總是會讓人感到很舒服。就以晚上的聚會為例，并沒有我想象的觥籌交錯的樣子，反倒有些冷清。

飯店不是什么大酒樓，但卻是比較有特色的館子。一般都要提前預(yù)定的，不過劉山自然有辦法。我們的位置就在最里面的一個包廂，里面裝修不算豪華，只能算是寬敞明亮。

人也只有劉山、我、李海、焦軍以及一個我不認(rèn)識的女人，焦軍也是我們法院的同事，在民事審判庭室。我和他倒是不算很熟，甚至還不如李海，這主要是因?yàn)樗哪昙o(jì)要比我和李海大上不少，交集也不多。不過，我聽說他是一個相對古板的人，話也不多，主要處理一些破產(chǎn)類的案件。

既然沒有許多陌生人，我也就放松了下來。隨意地和幾個人打個招呼，劉山看著我們落座，就揮手讓服務(wù)員上菜，然后又特意向我介紹身邊的女人：“蘭琪，我的助理。”

我這才仔細(xì)打量前面的女人，這女人應(yīng)該二十多歲，正是女人最好的年齡，妝容精致，穿著長袖T恤和一條緊身牛仔褲。在化妝品的效果下，她的外貌雖然比不了明星，但也可以算到漂亮的這個行列。

至少，她比平時不飾妝容的白薠要漂亮一些。其實(shí)，我和白薠之間更多的是興趣相投，如果說白薠多漂亮，那大概是算不上的。

想到白薠，我的心頭又是一陣煩悶，隨即想到總要將自己的女友和別的女人去做比較，恐怕是所有男人都有的惡習(xí)。當(dāng)然，或許女性也會比較自己的男朋友。但我還是覺得這是一件很不禮貌的事情。

我的腦子轉(zhuǎn)得飛快，但又毫無主題，總之是胡亂地想著。那邊，劉山也轉(zhuǎn)頭向那位叫蘭琪的女人介紹我。

“徐磊，大才子。你要是再晚個兩三個月可就看不著了。人家可是要去南方……那個……那個什么公司了?！闭f著轉(zhuǎn)頭看向我。

“一個小的自媒體公司。”我敷衍道。

“創(chuàng)業(yè)，合伙人?！眲⑸阶鞒隹偨Y(jié)。

而那個女人也適時投來崇拜的眼神，說道：“之前就聽劉哥說過您，真是年輕有為，他說要是我們能有您一半他就放心了。之后咱們多聯(lián)系，我得好好和您學(xué)習(xí)呢?！?/p>

我不知道這番話有幾分是真實(shí)的，但能夠被一個美女恭維總是一件舒服的事情。我們大多時候都能夠分得清楚真話和假話，可如果有選擇的話，誰又愿意聽那些刺耳的真話呢？

我也應(yīng)酬客套了幾句，大家就隨意地聊了起來，一會兒菜也上來了。劉山?jīng)]有特意安排什么龍蝦、鮑魚，只是簡單的菜色，我觀察最貴的也就是一道蔥爆海參。倒是酒貴了一些，是五糧液。

不寒酸，但也說不上多豪華，有些恰到好處的意思。若是真的大操大辦，我們恐怕也都覺得不自在了。

我們幾個人按照賓主年齡，相繼舉杯說了幾句客套的酒話，也就開始隨意起來。先是聊了一些工作的事情，又討論了一下法律和其他問題。當(dāng)然，也少不了說到我。

焦軍感慨道：“咱們系統(tǒng)沒能留住你這個人才啊……”

他一直不怎么說話，倒是這句話說的頗為情切。不過，我倒是還有自知之明，知道自己不算什么人才。

吐吐苦水、發(fā)發(fā)牢騷還可以，要說有什么真知灼見，那我自己都不相信。這期間，劉山是和我們相談甚歡，至于李海，更是夸夸其談，滔滔不絕。

我和焦軍多數(shù)時候都只是看客。蘭琪看我們無聊，頻頻舉杯，對著我們說了一些奉承的話。否則餐桌上就要多出兩個悶葫蘆了。

李海是什么樣的人我不清楚。對劉山，我也是霧里看花。尤其是喝完酒之后，就連焦軍在我的眼中都隔了一層霧。我想起了白薠，她總是直言直語，不會奉承，比不了劉山、蘭琪的八面玲瓏，讓人如沐春風(fēng)?？墒俏覑郯姿X。

就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，李海果然已經(jīng)拉起了劉山的手：“兄弟，咱們沒別的說的，你有事就說話……你這雖然飛黃騰達(dá)了，可咱們這感情肯定還在?。　?/p>

說完轉(zhuǎn)過頭又對著我說：“你來得晚不知道，當(dāng)年我和你劉哥那是什么關(guān)系……”

他越說越過火，焦軍于是插話道：“人家能有什么需要你幫的，你那點(diǎn)能耐又能夠幫人家什么？”這話說得看似戲謔調(diào)侃，但其實(shí)也有不讓李海繼續(xù)往下說的意思。

李海一愣，訕訕地笑了幾聲，也沒有再繼續(xù)說什么大包大攬的話，舉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。自嘲地說道：“沒錯，沒錯，到我們這兒就沒什么好事?！?/p>

劉山也大概聽明白了話里未盡之意。他熟練地打起了圓場：“咱們感情是感情，事情是事情，聊感情的時候不會給你們找麻煩的，就算真有事也是按照程序來?！?/p>

他舉起酒杯示意了一下，蘭琪便起身把所有不滿的酒杯都斟滿。

“我也是從法院出來的，知道要合理合法?！眲⑸?jīng)]有看我們，專注地盯著從酒瓶流落杯中的透明液體，輕聲說道。然后和我們分別碰杯，將杯中酒一飲而盡。

八

離開酒店，我拒絕了劉山找司機(jī)送我的提議，想要一個人走一走。反倒是蘭琪和焦軍最后一起出來，許是酒醉的原因，我竟然好像看見兩人拉著手。

只是我再看，卻發(fā)現(xiàn)兩人分明是一前一后。焦軍和我們告別之后，我也正要離開，蘭琪卻說要與我一路。我們兩個人并肩而行，只是簡單說了兩句就沒有什么話可說，有一點(diǎn)兒尷尬。

我拿出手機(jī)才發(fā)現(xiàn)不知道什么時候多了幾個未接電話。應(yīng)該是之前沒有在意。我拉開頁面，發(fā)現(xiàn)都是白薠打來的。我向蘭琪拿出手機(jī)示意了一下，她自然地和我拉開了一點(diǎn)距離。

“我剛才在外面吃飯，沒有注意?！蔽覍Π姿X解釋了一句。

“嗯，我也沒什么事情。之前在市里開會，看到你的短信就給你回一個電話?！彼氐?。

之后我竟不知道應(yīng)該說什么了。而電話的另一頭也一直沒有說些什么。我們之間就這樣靜默著，又好像舍不得撂下電話，就這樣一直聽著對方的呼吸聲音。

最近一段時間，我們一直都是這樣。明明有許多話想說，明明應(yīng)該有許多話說，可又說不出口。唯恐話說盡了，就連最后的緣分都消失殆盡。

“是和劉山？”那頭還是發(fā)出了聲音。

“是，還有李海和焦軍?！蔽铱桃鉀]有提蘭琪。

“他們……”聽了我說的話，白薠明顯有些猶豫，似乎有話要說的樣子，又停頓了一下，才含含糊糊地繼續(xù)說道：“你不是要辭職了嗎，少和他們一起出去瞎混。”

平常時候，我應(yīng)該能夠聽出來白薠話里一些沒有明說的內(nèi)容。但此刻喝了不少酒，腦袋混沌得像一團(tuán)漿糊，只是傻傻地“啊”了兩聲。

白薠似乎也沒有了說話的興致，就和我告別了。

蘭琪看我放下了手機(jī)，又靠了過來，笑著問我：“白薠姐？”

我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，對她苦笑沒有說話。

她看我心情不好，又接著說：“怎么了？是去南方工作的事情？”

我不大想和她說我和白薠的糾結(jié)，但是這一陣子的事情確實(shí)讓我心中煩悶，有一股強(qiáng)烈的傾訴欲望。所以我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，反而問她：“你知道白薠是因?yàn)槭裁磳W(xué)的法學(xué)嗎？”

“啊？”蘭琪沒有想到我會問她這個問題，不過她很快反應(yīng)了過來：“白薠姐有什么傳奇故事？”

是啊，白薠有什么故事呢？

之前就說過白薠還小的時候她爸爸在化工廠上班，那是一個私人的廠子。她爸爸性格不好，有點(diǎn)認(rèn)死理，和老板的關(guān)系一直不好。

后來有一次廠子里丟了東西，老板就怨到了白薠爸爸的身上，就說是他偷拿了東西把他給開除了。白薠的父親有技術(shù)，說不干了倒沒有多大失落，但是對別人說他偷東西這件事卻耿耿于懷。

后來白薠父親有一次喝了酒跑到了廠子里，找到那個老板理論。果然是話不投機(jī)，最后演變成了全武行。鼻青臉腫的老板就把白薠父親告到了法院。

后來幾次和白薠父親喝酒的時候，他總會提起這個事情。面紅耳赤地和我說，當(dāng)時那個法官是怎么訓(xùn)斥那個造謠冤枉他的老板的。

但據(jù)我所知，他還是賠了人家錢。不過這些對他來說都不重要，唯一重要的是老板當(dāng)庭向他道了歉，澄清了丟東西的事情。

而對于白薠而言，這一切不僅意味著自己可以挺胸抬頭的告別小偷女兒的稱謂，更重要的是她第一次認(rèn)識到了正義的意義和價值。

所以她真的走上了這條路。

“那你呢？”蘭琪聽了白薠的故事，好奇地問我。

我嗎？我只是從小看律政劇覺得法官很帥而已。很遺憾，我最終還是發(fā)現(xiàn)現(xiàn)實(shí)和虛構(gòu)那條巨大的鴻溝足夠埋葬所有虛幻的激情。

我和白薠的對比，說明虛無的幻想最終無法比得上真實(shí)的感觸。

九

孫德勝七十多平方米的房子里彌漫著濃重的煙霧。各種劣質(zhì)的煙草燃燒后釋放出了被稱做“尼古丁”的慢性毒藥，然后又被幾個喘著粗氣的人吸入肺腔。

“不是我不給你們錢，是，是那個綠園沒給我錢?！睂O德勝把嘴里的煙頭狠狠地扔在地上，用一只塑料拖鞋反復(fù)地碾壓著。

“我墊里的錢也沒有要回來，你們逼我也沒有用?！?/p>

一雙帶著紅色血絲的眼睛從左到右，孫德勝看向屋子里的七八個人，用沙啞的嗓音說道。

一陣短暫的沉默。

屋角蹲著的一個佝僂的老人開了口：“咋能沒有錢呢，那房子都蓋起來了，咋能沒錢呢？老孫，以前那些老板都是抵給你房子的……你這不差錢，那房子早晚能賣出去，就先把錢給了我們幾個。”

其他人聽了老人的話，也七嘴八舌地吵嚷了起來?！袄蠈O，你是大家大業(yè)的，我們可是等著用錢啊?！?/p>

“哪有房子，老子一分錢都沒拿著。你們愛信不信?！睂O德勝一下站了起來，推開幾個人就要往外走，卻被幾個人拉住了手、按住了肩膀。

“老孫，大家跟你干，是信得著你?！庇质抢项^說了話。

“我哪會少了你們的錢？你們摸摸良心。說是信得著我，上法院告我的時候，你們可是領(lǐng)頭的?！睂O德勝大口呼氣，但是卻沒有站起來，從懷里掏出了一支煙，塞進(jìn)嘴里。

“你們也不是沒有查過，法院都查過，我有沒有錢你們不知道？現(xiàn)在找我有什么用？”孫德勝從旁邊人手里奪過打火機(jī)，點(diǎn)燃了香煙，隨手把香煙拍在茶幾上。繼續(xù)說道：“那些房子都是別人查封了的，知道什么叫查封嗎？就是被人家抓在手里了，咱們一個毛都拿不到?！?/p>

幾個人互相看了看，都從對方臉上讀出了茫然。只有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，接了話：“我和張老頭之前問了律師，花錢問了律師?！?/p>

他在花錢上面加重了語氣。

“他們說這個情況能……能，對，能破產(chǎn)，說是咱們都能分到錢?！?/p>

顯然這些人也是有備而來，看著他們一個一個的樣子，孫德勝就知道他們不是那么容易打發(fā)走的。他咬了咬牙，和眼前這些人說了實(shí)話。

“我不知道，你們當(dāng)我不知道？我就沒找過律師，我就沒問過人？”孫德勝把聲音提高了幾分，又兀地降了下來，像是過山車到了高點(diǎn)墜落。全然沒有了憤怒，只剩下無奈。

“人家法院不給你做，你能怎么辦？”他手指一個一個的點(diǎn)過去：“我送了錢都不給做，是你有辦法？還是你有辦法？”

幾個漢子像是泄了氣的氣球，一時都說不出話來。哪怕是那個說問了律師的壯漢和那個老人也都沒有了話。

倒是孫德勝想了想，看著幾個人：“我拿不到錢，也沒錢給你們，你們要是真想要錢就跟我走，咱們?nèi)シㄔ?，他們必須給咱們一個說法。你們要是不敢，那就別來找我，有什么本事自己使去?！?/p>

煙霧遮住了沉默的人，讓人看不到他們的表情。（未完待續(xù)）